小时候对妈妈最早的记忆,不知是来于自己还是后来妈妈的诉说?又或者,是从小就见着的,妈妈的照片吧?那年轻的面庞上,略略腼腆的笑,两束粗粗的麻花辫子.还有那么纯纯的恬静的双眼,深色双眼皮,两颗小小虎牙,真是好看.
妈妈是家中老大,自小就是好学生.初中时候赶上那一场浩大的红色变故,家中长辈特意叫避去乡下.这是妈妈自己说给我们听,想象力丰富的自己似乎看得见,侧坐在小毛驴上的女孩子,乌发布衫,黄土小径上有嘚嘚蹄声,漫起小朵的尘烟.那么翻天覆地的十年,在家乡那样的小地方,影响实在是微乎其微了.也常常庆幸那时的妈妈不曾为此有什么牵连与困惑。
妈妈初中毕业的时候,家乡缺老师。品学兼优的妈妈就留下来就做了老师,一做就是这么多年.难以想象稚气未脱的妈妈是如何走上讲台,开始她的第一句话,那些年龄相差不多的孩子们,如何开口叫老师。所以,我的印象里,妈妈和老师,总难分开.
总是在外婆的唠嗑里,邻居的闲谈间听见些妈妈小时候的事,说妈妈上学在很远的地方,吃的饭菜如何粗劣,说小时候穿过光板儿的棉衣.有时候爸爸也来凑趣,说起来妈妈爸爸竟然曾经是同班啊,当然妈妈是班长,呵呵.说起谁谁塞过小纸条,说妈妈结婚的时候,如何骑着自行车来的,说爸爸第一次去姥姥家,如何提前被亲朋们耳提面命,我们孩子当然都神往至极,听得呼吸都要屏住了一样.
我们小时候淘气,衣服脏得快。常常记得妈妈晚饭后洗衣的声音,搓衣板上闷闷的,整夜整夜的响,有时似睡非睡里,也恍惚抬头看见小小烛光微黄暖暖,妈妈低着头双肩一耸一耸的样子。冷水里浸得久了,指关节遇凉就会肿胀,多年后,还是不能缓解.可是这样的一双手,却指尖纤秀修长,什么都做的.记得妈妈的教案里,边边角角的总能见着红墨水画的大朵的牡丹和孔雀,还有双线勾出的句子.妈妈写得一手好字,开阔大气,又带着女子少见的帅气.毛笔字里,我只记得妈妈练过赵体的.可惜我的字,实在是不堪提起了.
我们小时候的衣服基本都是妈妈做的.妈妈有那些专门裁剪划线的粉笔,浅蓝淡粉的是圆角的三角形.妈妈还有小小一团娇俏卷尺,两头是金属包起来的。妈妈的缝纫机光润润的面板下,东折西翻的都是机关,妈妈有个专门包新崭崭花布的包裹,幼小的我觊觎良久,于是以蚕食的方式慢慢小块儿的转移去我自己的小包裹里.结果去年回家妈妈收拾衣橱的时候翻出那大包裹来,笑着问我,还要新布么?
妈妈下班的时间,总是在厨房里.我喜欢妈妈做蒸馒头.先是用米汤发面,然后调了适量碱水进去加面揉匀,成条成块儿,大锅里水气氤氲的铺好笼屉笼布,顺次摆摆整齐.加火十几分钟就好了.出锅的时候,是很盛大隆重的场面了,揭开锅盖的瞬时白气盈屋伸手不见,简直是人间仙境啊,这时若蹲下身子,却可清晰看见妈妈长围裙的下摆和秀气双脚了,还有灶里未烧尽的木柴,明明灭灭的红亮着,仔细听还有哔哔啵啵的声响.妈妈拿出新蒸的馒头时,总是放一碗清水在锅边.双手蘸了迅速挪动馒头,这样就不会烫手.我其实没有做过多少馒头,可是我的手真的就此不怕烫,多么热的碗盆,我都能端得稳稳的从容放下.我把它视作妈妈给予我的特瑞脑消金兽异功莫道不消魂能,总是会心的抿起嘴角。
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骨子里忽然多了些侠气.班级里有个瘦小女生,现在还记得她叫做,李莲红。短发,怯怯大眼,总是缩着的肩膀,被顽劣男生欺负都不敢吱声,我便挺身而出.回家来便绕着妈妈身前左右的絮絮的表述自己的英勇与犀利,对不对妈妈?是不是妈妈?妈妈总是专注自己手上的事情,却双眼笑笑的点头说嗯.而我多年后忽然看见爸爸妈妈在厨房准备午饭,爸爸绕来绕去打着下手絮絮说单位的人与事,妈妈是依旧的专注与笑眼,抿得弯弯的嘴角和嗯嗯.那一刻心里软软的酸,又热得什么似的.
高三那年在外求学,妈妈在承德买了只花里胡哨的小兔子给我.很普通的绒布,粉紫鲜蓝的拼起来,耳朵又长又硬的垂在两边.那时孤身在千里之外的我总是抱着它看书写信,摸得那两只耳朵好脏啊.对一个第一次离家那么远差不多以泪洗面的女孩子来说,这只小兔子简直是妈妈的替身一样了.却不能原谅自己的,是后来竟然遗失了。好在那些时候的照片里,都能看见它憨憨的垂着大耳朵坐着。
渐渐长大起来,妈妈于我,更多像是朋友了.渐渐看懂,妈妈的性格里有很天真的一面,如银子新磨开的一斑划痕,不知什么时候,温润着闪闪亮.妈妈有很好看的腰身,记得一次妈妈来我家,邻居说我们好像姐妹两个,妈妈笑得好开心啊.妈妈有宽容的心境,对人总是宽厚着。大三后半年,我断续了四年的初恋终于还是结束了.谁都没有告诉,只跑得离学校远远的地方打电话给妈妈,没说几句就放声大哭.那时全不体贴妈妈听着自己的孩子这样哭会如何心疼,却记得妈妈温和又肯定的声音说,买卖不成还仁义在,至少可以朋友.如今想起来,那一份女子少见的胸襟,依旧叫我慨叹.而妈妈的坚强,在那些并不宽裕的日子里,我并不很懂得。却在成年之后,体会愈深。
渐入中年了,回望那些远远近近的日子,发现无论童年抑或什么别的记忆,妈妈总是不可或缺的主干,纵使枝蔓如何繁缛庞杂,妈妈的微笑永远温暖的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.又一个母亲节的前夕,康乃馨的细细香气之外,我希望妈妈一直这样纯真,坚定,美丽在之后的岁月里.
湖.2007.5.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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